今年10月，文森特·孔帕尼在拜仁慕尼黑的塞贝纳大街训练基地突然倒下，整个足球世界都为之一惊。
孔帕尼是当今足坛最受瞩目的年轻教练之一。
他年仅40岁，却在那一刻被紧急送往医院。
事故的原因是脑膜刺激症状。
此前其实已经出现了一些预警信号——孔帕尼在前一周身体就感到不适。
在拜仁对阵莱比锡RB的德甲比赛中，他甚至不得不在中场休息时躺在自己的办公室里。
几天后，在欧冠对阵阿森纳的比赛开始前，他获准免除媒体活动，但随后还是回到了比赛场边，并在比赛结束后完成了全部媒体工作。
48小时后，他已经躺在救护车里。
孔帕尼此后已经出院，但拜仁并未给出他何时能够复出的时间表。
健康比足球重要，这一点本不需要反复强调。
但长期以来，足球世界却一直把不可持续的工作习惯当作荣誉勋章。
孔帕尼只是最近一个让人看到这些习惯有多么危险的例子。
2011年，拉尔夫·朗尼克辞去了德甲04">沙尔克04主教练一职，理由是身体和精神都已极度疲惫，并承认自己需要更加重视自身健康。
2012年4月，当佩普·瓜迪奥拉宣布将离开巴塞罗那时，他透露，自己已经感到“时间正在产生影响”，并表示：“我每天早上醒来，都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从前的自己。
”那些还记得那场新闻发布会、记得瓜迪奥拉当时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的人，都相信他所说的话。
在那个熔炉般的环境中度过四年，已经足够让人精疲力竭。
他需要去纽约生活一年，期间还曾与加里·卡斯帕罗夫下国际象棋，才逐渐恢复过来。
这并不是现代足球才出现的现象。
在邓肯·汉密尔顿所着的《Provided You Don’t Kiss Me》（《只要你不吻我》）一书中，作者讲述了自己报道布莱恩·克拉夫职业生涯的经历，并回忆起与克拉夫的助手彼得·泰勒的一次相遇。
那是1982年。
彼时，焦虑几乎将泰勒吞噬，他甚至开始坚信自己的办公室里安装了窃听器。
汉密尔顿写道：“我曾近距离见识过极端压力所造成的可怕后果。
泰勒当时完全清醒，没有喝醉，但他的外表和说话方式却像一个喋喋不休的酗酒者，显得迷茫而困惑。
”不久之后，泰勒便辞职了。
但这是一个影响足球行业所有人的问题。
《The Athletic》采访了足球行业不同领域的从业者，试图弄清楚，为什么这项运动如此善于让人们相信，他们必须工作到极限，甚至不断突破自己的极限。
一位本赛季参加欧联杯的俱乐部主席，从整体层面谈到了这个问题。
他告诉《The Athletic》：“每个人都在不断寻找提升自己的方法，而比赛结果也总是不断摆在你面前。
“如果你在办公室或商业领域工作，很多时候，你的工作成果是按季度或年度来衡量的。
但在足球世界里，结果每周都会出现两次。
“人们的预期完全错位了。
如果你在赛季开始时对任何一个联赛的20支球队进行调查，没有哪支球队会说自己最终会排名第20位。
大家的预期都过于乐观。
排名第九的球队会觉得自己理应排在第六；正在为保级而战的球队，原本却期待自己能够稳居积分榜中游。
”当球队表现无法达到预期时，无论这种预期是否现实，人们都会不由自主地不断寻找原因。
这位主席补充道：“人员频繁更换的情况非常严重，因此你会感受到保住工作的压力。
如果你多工作几个小时就能保住饭碗、养活家人，那当然会这么做。
长期离家也是这种情况造成的结果。
你始终与家人保持着距离。
“而且，赛程安排简直荒唐。
如果球队输掉比赛，主教练可能会取消原本的休息日，安排一次额外训练。
这就是一个恶性循环。
”一位曾在英格兰足球联赛体系（EFL）效力的前中场球员，也认同这种恶性循环的存在。
“我记得有一次，我们周二客场输球了，表现也确实不好。
但我们凌晨两点左右才回到基地，主教练却告诉我们，第二天上午10点要训练。
“这样做真的有用吗？
还是说，这只是为了让你能够告诉记者，球队正在努力训练，让外界觉得我们很忙？
如果有人对此抱怨，那他就别想上场了。
“现在回过头来看，我其实能够理解当时那位主教练。
他显然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。
”这名球员承认，随着年龄增长，他自己也养成了类似的习惯：“我开始沉迷于反复观看自己的比赛录像。
在我之前效力的另一家俱乐部，每场比赛结束后，球队都会把比赛录像发给我们，而当时我的合同即将到期。
“我开始躺在床上看这些录像。
只要我没有在做那些自己认为能够提高续约机会的事情，就会觉得自己是在浪费时间。
”球员会受到比赛表现、社交媒体批评以及外界评价的影响。
一位消息人士透露，在2024-25赛季，一支欧洲顶级球队的一名球员在欧冠比赛前变得极度紧张，以至于开始在比赛前一晚服用数量危险的安眠药。
直到他无意间向俱乐部队医透露了自己的睡眠习惯，这名球员才意识到其中可能存在的风险。
球员很难消化自己未能入选比赛阵容的事实，也很容易陷入不断自我分析的循环之中，最终在情绪上变得疲惫不堪。
但情绪耗竭这样普遍存在的问题，远远不只发生在球员和教练身上。
丹·帕内尔是体育总监协会的首席执行官。
对于为什么“拼命文化”——一种鼓励过度工作的环境——在足球行业如此普遍，他给出了一个简单的解释：“行业竞争的差距非常小，外界审视却极其严苛。
人们普遍相信，工作时间最长的人就能赢。
“这种说法有一部分确实成立。
我不会假装高水平表现不需要付出艰苦努力。
但没有恢复时间的持续苦干，并不是一种策略，而是在为崩溃倒计时。
”帕内尔表示，职业倦怠如今已经成为协会成员经常谈论的话题：“这并不是因为足球从业者心理脆弱，而是因为他们面临的要求从未停歇：转会窗口实际上从来没有真正关闭过，每个周末的比赛结果都会公开，工作的稳定性又非常低。
“我们将其视为一个领导力问题，而不是个人的失败。
体育总监不仅要对自己的抗压能力负责，也要对身边的人负责，包括引援团队、数据分析师和体能表现团队。
如果领导者已经精疲力竭，这种文化就会蔓延到整个团队。
”强有力的领导和健康的工作榜样，显然是解决问题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但体育管理部门中那些荒唐的工作方式，早已屡见不鲜。
一位视频分析师回忆了几年前的一段经历。
当时，他所在的俱乐部正在为一场特别重要的比赛做准备：“我们决定观看对手过去两个赛季的全部比赛。
没错，是全部比赛。
我们有一个小房间，三个人在里面一起工作。
那段时间，我的一位同事过生日。
我们在桌子上放了一个大蛋糕，就摆在几台笔记本电脑中间。
“现在回想起来，我唯一记得吃过的东西就是这些。
咖啡，偶尔吃一点水果，然后就是这块罂粟籽蛋糕。
“现在听起来很愚蠢，但当时我的感觉是：你越疲惫，就越觉得自己工作得好。
有时候，我会坐在那里完整地看完一场比赛的20分钟录像，却完全不记得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。
或者说，并不是完全不记得，而是根本无法从中提取出任何有用的信息。
“于是我就会重新看一遍，有时候甚至看三遍。
你不能成为那个漏掉某些东西的人。
即使实际上什么都没有，也很容易让人觉得其中一定隐藏着什么，只是自己还没有发现。
”令人担忧的是，这些经历或许反映了整个行业的一种普遍趋势：在足球行业，工作日似乎永远没有自然结束的时候。
代表职业足球运动员的全球组织国际职业足球运动员联合会（FIFPro），多年来一直在警告过度旅行、赛事扩军造成的身体负担不断加重，以及由此导致的球员空闲时间不断减少等问题。
英格兰职业足球运动员协会（PFA）是英格兰和威尔士职业足球运动员的工会。
该协会首席执行官马赫塔·莫朗戈告诉《The Athletic》，人们必须正确理解球员所承受的压力，而不能只关注密集赛程带来的身体负担。
他说：“随着世界杯、世俱杯等赛事扩军，以及国际比赛窗口被进一步压缩，我们看到球员在时间方面承受的要求，已经超过以往任何时候。
“球员需要长途旅行、在酒店过夜、参加训练和恢复训练，而且比赛之间的间隔往往越来越短。
所有这些都属于工作时间。
即使球员没有真正站在球场上，只要他们仍然处于俱乐部或国家队的正式任务期间，就依然在履行工作职责。
这些事情本身也会带来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负担。
“在我们与球员的日常交流中，一个经常被提到的问题就是对家庭生活的影响。
球员知道自己身处一个令人羡慕的位置，因此可能不太愿意谈论其中需要付出的牺牲。
但长时间离开伴侣、亲人和年幼的孩子，确实会给个人生活带来沉重代价。
”莫朗戈指出，足球赛季之间的休息时间也短得独一无二。
“在最高水平的足球赛事中，一个赛季越来越容易与下一个赛季直接衔接。
相比之下，NFL有六个月的休赛期，NBA有四个月，MLB则有三到五个月，球员通常能够获得更加明确的休赛期。
“即使在足球运动员那段本就不长的休息时间里，很多人仍然需要遵循个人体能训练计划。
在新赛季开始之前，他们几乎没有足够时间真正休息、恢复身体并重新积蓄能量。
“我们提供心理健康和身心福祉方面的支持，但同时也必须解决造成这些问题的根本原因。
这就是为什么PFA正在采取法律行动，以保护球员享有充分休息时间的权利。
”联赛教练协会（LMA）告诉《The Athletic》，仅在2025-26赛季期间，他们就为成员安排了289次独立的保密心理健康咨询。
这些案例并非全部与职业倦怠或精疲力竭有关，但该组织首席执行官理查德·比万（OBE）告诉《The Athletic》，他确实注意到，协会成员正处于“一个日益动荡、受到严密审视且愈发复杂的工作环境”之中，而“人们对从业者持续保持随时待命状态的期待，也让他们很难从职业要求中真正抽身”。
比万表示：“归根结底，我们的首要任务不仅是在成员遇到困难时为他们提供支持，还要帮助他们掌握所需的技能、资源和信心，以保护自己的身心健康，在岗位上发挥出色，并在足球行业拥有漫长、健康且充实的职业生涯。
”这些支持非常有价值。
世界各地也有类似组织为从业者提供各种资源，但这些措施究竟能够发挥多大作用，则是另一个问题。
足球永不停歇，也从不睡觉——而这种要求，往往也被强加给那些实现足球梦想的人，以及那些在这个行业中工作的人。
